2011年10月底,与工作无关,我突然想去拜访吉本隆明先生,就去见了他。吉本隆明是战后日本具有代表性的知识分子之一,这一点毋庸赘述。他具有教祖般强烈的领袖气质,以至于在学生运动时,甚至会有“亲吉本派”和“反吉本派”之分。我当然是前者,在年轻时就受到他的强烈影响。1986年,我还与他合著了《音乐机械论》。当时,他特地来到我在东京的录音棚,以我专注的领域“音乐”为主题进行对谈,聊的内容多到足够出一本书,这对我来说是近乎奢侈的经历。
吉本先生原本身材高大。然而,当我们久违重逢时,我发现他竟然比我记忆中矮了一头。仔细一看,他已经年迈,腰弯得很厉害。但他一坐在椅子上,便又重新展现出了那种强烈的存在感,让我感到安心。吉本先生经常就核电发表言论,是著名的评论家。震灾发生后,他出版了《反核异论》一书,尽管是左派,但坚定地支持着作为文明象征的核电站,立场很特殊。在这方面,我的观点与他的正好相反。当时我应该有许多问题想要问他,但奇怪的是,我在冲动之下拜访了吉本先生,却完全不记得跟他聊了些什么。我想,我们并没有讨论很多政治或思想方面的话题。
我只记得,吉本先生喜欢喝酒,我当时好像带了一瓶黑龙或是什么不错的日本清酒给他做伴手礼,还有吉本先生因为老花眼,在用一个类似放大镜的工具放大文字以便读书。尽管吉本先生如此热爱读书,但他家中的藏书数量出乎意料地少。书架上只有一些经过严选的文库本和国外的出版物,足见他是真正珍视这些书籍。他好像从很早以前就经常利用家附近的图书馆。这种轻松自如的感觉也非常帅气。
之后过了不到半年,吉本先生就在2012年3月16日因肺炎去世,享年87岁。不敢说那时我对他的离世有什么预感,但现在回想起来,能在他生前见他一面真的太好了。
人生中最好的礼物
新的一年到来,2012年1月17日,我迎来了人生的“还历”大寿。事务所的工作人员为我买了一套红色的婴儿服[44],我赶鸭子上架般地穿上了它。一直在奔波忙碌的我,不知不觉间已经60岁,想着自己“竟然到了这个年龄”,觉得很不真实。
那时候,我收到了一张私人制作的致敬专辑作为生日惊喜礼物。我的音乐家朋友们,细野晴臣、高桥幸宏、高野宽[45]、小山田圭吾[46]、高田涟[47]、权藤知彦[48]、U-zhaan[49]等,还有我的女儿坂本美雨[50],都参与其中,这是一份让我非常感动的礼物。这张专辑是非卖品,除了我曾经在自己的广播节目RadioSakamoto中特别播放过细野晴臣给我唱的《生日歌》,其他音源都从未对外公开过。
这一年的生日我还收到了一份人生中最棒的礼物。生日当天,我的伴侣邀请我“出去走走”,我听她的话上了车。车开往曼哈顿57街,那里是钢琴制造商施坦威钢琴的总店。我一面想这里是格伦·古尔德[51]也曾到访的店,一面跑到地下一层试弹了几架钢琴。我的伴侣突然对我说:“选一架你喜欢的钢琴吧,哪款都行!”我当下只有一个反应:“真的吗?不可能吧!”
她告诉我,她早就看穿我在拿家里没有钢琴为借口不练习,这次就下定决心,要送我一架钢琴做礼物,让我无处可逃。那我就不客气了,最后挑了一架家里客厅也放得下的小型平台钢琴。从此我再也无法逃避练习了。想想看,这是我自小时候从深受影响的舅舅那里接手一架棕色的钢琴以来,在60岁第一次拥有自己的钢琴。
与发电站乐队[52]的羁绊
这一年春天,我和卡斯滕在中南美洲的国家举行了巡回演出,在第一次访问的阿根廷和乐队成员们一起大吃牛肉。7月7日和8日两天,在日本幕张国际展览中心举办的“NoNukes2012”音乐节上,我们的演出阵容强大,除了YMO,还有小山田圭吾、高田涟和权藤知彦。这个音乐节以“反核电”为主题,脱胎于我提出的口号“NoNukes,MoreTrees”,除了有音乐演出,还有嘉宾对谈等活动。这个音乐节年初才开始准备,但意想不到的是,有许多艺术家对这个主题表示赞同,并表明了参加意愿,这是一个意外之喜。这一年夏天,继2011年后,我再次作为编著者出版了《NoNukes2012:我们的未来指南》一书。
在“NoNukes2012”音乐节上,我特别想邀请1975年发表了专辑《放射性》(Radioactivity)的德国电子音乐团体发电站乐队。于是我询问了乐队领军人物拉尔夫·哈特[53],他很快就答应了出演的邀约,甚至还关心地说:“你们的经费肯定不多,我去日本搭经济舱就行。”自1986年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事故以来,遭受了巨大核灾害的欧洲对核电站的反对声越来越多。但没过多久日本还是发生了福岛核电站事故。
拉尔夫想在“NoNukes2012”音乐节的舞台上演奏发电站乐队的代表曲目《放射性》的特别版。这首歌的歌词中原本列举了遭受核灾害的地名——“切尔诺贝利、哈里斯堡[54]、塞拉菲尔德[55]、广岛”,但他想要更新歌词,加入福岛。因此,我教他们福岛这个地名的发音,帮他们整理他们准备的日语歌词,我们几乎每天都会用邮件交流,就这样迎来了演出的那一天。
从1981年发电站乐队第一次来日本的时候,我便开始了与他们的交流。对于我们YMO来说,他们是开拓电子流行乐(TechnoPop)的前辈,所以一开始只是去他们的休息室打招呼,就已经非常激动。实际见面之后,我们立刻意气相投,还带他们去了当时时髦又有名的迪斯科舞厅—六本木的玉椿。因为他们创作的音乐那么酷,我们当时甚至幻想他们可能其实是赛博人。结果私下里他们穿着很土气的外套,让我们感到有些失望。而且,在迪斯科舞厅里,他们跟日本女孩跳舞、调情,也让我们感到幻灭:“什么呀,不就是普通的大叔吗!”当然,我想当时也有人对YMO有相同的想法吧。
在这一年的“NoNukes2012”音乐节上,我们终于和如此有人情味的发电站乐队久违地又合作了一次,这让我非常感慨。拉尔夫自然不用说,当时陪伴他们的经纪人也一直致力于反核运动。他们在演出结束后,通常不会和其他音乐家一起去庆功派对,但这次他们也非常兴奋,演出结束后跟我们的乐队(YMO)一起去了幕张酒店内的酒吧喝酒。
回想起来,在我人生的重要时刻,一直都得到了发电站乐队的帮助。在我创建“StopRokkasho”网站时,甚至更早之前的2001年为实现“地雷清零”计划发起“ZeroLandmine”[56]项目时,发电站乐队就曾特别为我制作了声音商标,可以说我们就是志同道合的战友吧。
“NoNukes2012”音乐节舞台
“只不过是电而已”的言论
2012年的这段时间,每次在日本停留,我都会参加在首相官邸前等地举行的反核示威活动。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从未有这么多人为政治话题大声疾呼过。7月16日,我在代代木公园举行的“告别核电10万人集会”上发表演讲,从众多的听众身上感受到了日本国民对政府核电政策的愤怒。然而,当时我的“只不过是电而已”这一发言却被媒体断章取义,随后我就受到了猛烈的批判。在我患癌之后,甚至有时候会被嘲笑:“你好意思用电来治疗癌症吗?”
我惊讶于有如此多的人因为“只不过”这个词而情绪激动。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否定电的价值。我只是单纯地提出了一个疑问:“人命和电力哪个更重要?”我想,对于这个问题,大多数人会回答“人命”。
我想表达的是,我们需要更安全的发电方式。在福岛核电站事故之前,许多人可能认为在日本国内,发电的方法只有化石燃料和核能。但事实上,在该事故发生前,核电在总发电量中所占的比例只有约30%。核电是最危险的发电方式之一,也需要莫大的成本。而且如果发生事故,后果不堪设想。实际上,自福岛核电站事故发生以来,有16万人被迫撤离,还有更多的人被迫在健康受到威胁的情况下继续生活。
在有其他选项的情况下,我不认为还有必要以风险最大的方式持续发电。全球气候也在发生变化,应该从太阳能发电开始,逐渐转向可再生能源——我的这个想法到此刻也仍然没有改变,甚至变得更加强烈。在福岛核电站事故发生10年之后的今天,连燃料都没有被回收,至于拆除核电站需要多少时间和金钱成本,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我认为收拾这个烂摊子也会继续给日本经济带来沉重的负担。
我不后悔包括“只不过是电而已”言论在内的演讲内容。如果有人想要断章取义,那就随他去吧。但借现在这个机会,请让我再次写出演讲内容的上下文。请各位自行判断坂本龙一是不是真的在主张“不需要电”。
即便说要立即停止(核电),也无法马上执行,因此从长期来看,我们此刻能做的就是逐渐减少对电力公司的依赖。这样的声音传到他们耳中时,当然会给他们施加一些压力,而且如果电力公司的收费体系、分离发电和输电、地区垄断等问题,都能逐渐实现自由化,这就意味着我们市民可以自己去选择不依赖核电电力。
此外,要实现普通家庭或企业都可以开始自行发电。当然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但这样我们可以减少对电力公司的依赖,我们的钱就不会流向电力公司,成为建设核电站等设施的资金。我认为,减少支付给它们的这笔资金至关重要。
说得极端一些,只不过是电而已。
为什么我们要为了使用电,而将人命置于危险之中?我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但我希望在21世纪中叶——2050年,家庭、企业和工厂自主发电成为社会的常识。我满怀希望地期盼这一天到来。
仅仅为了电,就让日本这个美丽的国家与未来希望般的孩子们的生命处于危险之中,我认为这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情。生命比金钱更重要,生命比经济更重要,保护孩子们,保护日本吧。
最后,“KeepingsilentaferFukushimaisbarbaric”——在福岛之后保持沉默是野蛮的。这就是我的信念。
慈善演唱会
2012年10月,我以三重奏形式发行了新的自我翻录专辑Three。在前一年的欧洲巡演结束后,我们在巡演的最后一个目的地——葡萄牙波尔图录制了这张专辑。之所以选择先进行巡演,再进行录音,是因为我相信在观众面前反复表演后,乐队的演奏技巧会更加成熟,录音的效果也会更好。
大提琴手雅克·W.莫雷伦堡是久经考验的老友,他曾经参与上一张三重奏专辑《1996》(1996)的录制。雅克是巴西人,在裘宾的乐队中活跃多年。而小提琴手则是通过YouTube举行的选拔赛选出的新秀韩裔加拿大人朱蒂·康。
波尔图是负责调音的钢琴技师何塞·罗查的家乡,听他的讲述,我觉得葡萄牙首都里斯本和第二大城市波尔图之间的关系,就跟日本的东京和大阪一样。他经常开玩笑说:“里斯本最美的地方是高速公路入口的指示牌,上面写着‘往这边走是波尔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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