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太后备着伞。”皇帝关切的情态无可指摘:“朕倒是白担心了。恭送太后。”
真是咸嘴淡舌。随驾伺候的人什么不备着?真用得着他来过问时,倒正是这些宫人获罪之时。
怎么有这样可恨的一个人!她千辛万苦从那荒唐的泥淖里挣脱出来,他又妄图三言两语,拉她重陷深渊么?
这些时日的诸多心绪,都被压抑在从容恬淡的表象下,她此刻终于忍不住,趁着秀儿替她撑伞之际,转头狠狠地瞪了皇帝一眼,方才拂袖而去。
辇轿的翠盖沾染了细雨,絪缊秾丽,如凤鸟展翼,慷慨慈悲地庇佑着她。抬轿的内侍们穿戴上了蓑衣斗笠,唯独脚下仍着厚底鞋,以便转向时依旧稳稳当当不打滑。杨太后仅仅在这一霎,方才不经意地回眸,望见皇帝仍立在游廊里,依稀含着一抹无奈的笑意。
她终于不再负隅顽抗:在这个流光溢彩、如诗如赋的暮春夜里,她沾染了细雨的心,再没有恢复如新的余地。
次日原是晦日小朝。杨太后特意早早地便往裕安所去,省得又与皇帝照面。
阿恕正靠坐在床上,卫嬷嬷与宋嬷嬷都不许他下地,更遑论写两篇字,他百无聊赖,又不想再听她们讲“卧冰求鲤”之类的故事,他读过的书已经比她们多了,除了善恶孝悌之外,他还想知道更多世事人情、众生百态。
太傅是不会向他传授这些的,太傅博古通今,但不是为了教皇子们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之辈如何度日的——也许初儿将来会悉知这些,但他永远都不用知晓。
尽管,他只是想知道罢了。
他静静地望着窗外,直到看见一抹蟹壳青的身影,方才展颜道:“母后来了。”
杨太后盈盈走进来,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喜道:“今儿越发好了。”方才坐下来,拉住他的手,搁在自己掌心里,又问卫嬷嬷,殿下什么时候起的,早膳吃了什么,再问他自己肚子里相宜不相宜,身上冷不冷,出汗没有。
阿恕都一一答了,思索片刻,又央求道:“母后,您给我讲个故事罢。”跟着凑到她耳边补一句:“我不要听二十四孝了。”
他身上香香的,虽没了奶味儿,却仍旧是小孩子的纯粹气。杨太后抿嘴笑,心里头琢磨起来:小儿郎的,会喜欢什么样的故事呢?
近些日子她也看不进去什么正经书,倒模糊记得早前看过的《玄怪录》,里头一篇她没看完的——
“北周、隋朝年间,有一个叫杜子春的落魄富家子…”她凭着记忆,娓娓而述,阿恕却听得瞠目结舌:“怎么有这么自轻自贱的人,如何对得起父母之恩?”、“他的亲戚故旧也太无情了,竟忍心看他衣食无着么?”
又问那一再解囊相助的老者是何人,杜子春可曾迷途知返了,正巧宫人进来回禀,御医前来请脉了,杨太后便卖了个关子,道:“等我回去看了,下次再说给你。咱们先请御医进来。”
来的却只有雍御医一人,另有拎药箱的小童不论。杨太后便道:“我记得大人原是接骨科的,如今是高升了么?”
雍御医将头埋得恨不能贴在地上:“微臣惭愧,微臣才疏学浅,有负皇爷之命,未能为医治皇后娘娘的心疾效菲薄之力,幸而蒙老泰斗不弃,收入门下,每常提携着,以求点化微臣这难雕朽木。”
杨太后听罢点点头,心中一笑:入宫日深,连这雍御医也学会了拽文。
雍御医回完话,便起身上前,为福王把过脉,向杨太后道:“殿下大有好转,照着昨日的方子再服一二回药,便可痊愈。”
杨太后仔细听了,道一句“有劳”,却听他又说:“娘娘若仍不够放心,微臣尚有两丸可以固本培元的温补之药,烦请娘娘移跸来取。”
这分明是有话要同她说的意思。杨太后心中不解,想了一下,方道:“大人请。”
二人就站在门外檐下,四周都有宫人站班,不失光明坦荡。
雍御医这才拱手一礼:“娘娘请恕微臣鲁莽,偶然听见您与福王殿下说话,已是极为不敬,可微臣仍是要劝阻娘娘,勿要同殿下讲杜子春的故事。”
他这话让杨太后始料未及,登时满脸通红——闺阁肃穆,原是先祖之训,何况天家女眷,更应做万民表率。这些野史杂书,自己私下里偷着看了倒无伤大雅,可若叫外臣知道了,毕竟脸上不好看。
她哪里还顾得上问其中缘由,强撑着道一句“知道了”,便要让人好生送雍御医离去了事。
不曾想皇帝的銮驾不知什么时候就到了跟前。他一见阶前两个人竟站在一块儿,杨太后还是那般含羞带臊的情态,当即冷了脸,目光不善地朝着雍御医走过去:“你在这儿做什么?”
雍御医不明就里,忙行下大礼,口中回答道:“回皇爷,微臣是来给福王殿下请脉的。殿下他…”
“甘御医哪儿去了?”皇帝神情轻蔑:“轮得到你给福王看病?”
杨太后听着不入耳:“阿恕不过是些微小恙,雍御医足以胜任罢。”
皇帝只觉得她是在回护姓雍的,越发来了火气,倨傲地扬起下颌:“太后久居内宫,哪里清楚太医院诸人医术医德如何?”这姓雍的在他那儿可是有案底的。
这倒是冲着她来的了。杨太后闹明白了,心里又恨又屈辱——恨也是恨的她自个儿,好端端的不珍重自己,被这么个人牵着鼻子走,暴露了不该有的心思,他怎么不有恃无恐、洋洋自得?怎么还会礼待她敬重她?
在他眼里,只怕她连那些最低微的小宫人都不如了,至少她们肖想得到皇恩,还是情理之中的,不会为人不齿。
她又图个什么?
越是想,越是觉得全身发冷。杨太后站不住,索性扔下这对君臣,自己往游廊深处走。
皇帝措手不及,呆了一呆,哪还耐烦理会雍御医,没轻没重地踢了一脚:“滚回去抄脉案!”便拔腿撵了上去。
雍御医的心沉沉地坠下去,无休无止,为他从此注定黯淡无光的前程,以及,其他所有。
杨太后没走得太远。她是一国皇太后,不是和情郎拌嘴的天真少女,找了间空置的下房待着,只等平复下来,便可回去,免得跟来裕安所的宫人们找不到她,必定要急疯了。
可是眼泪偏不遂人愿,一张帕子都湿透了,还是越拭越止不住,她在心里骂自己不争气,把这辈子会的冷言冷语都用上了,还是不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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